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佐野洋子:《没有神也没有佛》

2020-06-17 阅读(7186)

佐野洋子:《没有神也没有佛》

佐野洋子

译|陈系美

  我曾回去看父亲的故乡,以及在那附近的小屋。以前小屋和富士川之间都是田地,我还记得燕子在那个小屋筑巢时,我开心得要命。然而再度造访,田地已变成密密麻麻的房子,还有宽广的柏油路笔直通过。那间小屋不见了。我觉得像走错了地方,已经不知道当初分散在田里的四间小屋究竟在哪里。

  硬要说有什幺怀旧感情,其实很假。反倒是犹如遭到背叛,感到神清气爽。

  就心情而言,我的故乡是北京,但革命中国对我而言是不同的国家,可是也无所谓,我能理解。

  我向来认为,一个城市并非是由街景或房子打造,而是街角和住在那里的居民的叫声、气味、声音所形成。当时我们住的北京的家,出了门以后,有一条一条细窄的红砖巷子,走出巷子,再穿过一个有屋顶的门,就到了广场。和父亲一起上街,沿着围绕北京旧市街有屋顶的墙壁走,就会到东西南北门的其中一扇门。

  敞开的城门,看起来像四方形的光窗。曾有背着货物的骆驼从门里出来,满身灰尘,连长长的睫毛都沾黏黄沙,缓缓眨着眼睛,眼神哀伤落寞。

  电车路旁一早就聚集了卖吃的摊子。令人垂涎欲滴的香味,夹杂着拥挤人群的喧嚣。

  后来我在报章杂誌看到新中国的样貌,居然连一只苍蝇也没有,而且不见猫狗,我猜是把养猫狗的食物都给人类吃了,这种做法也是正确的。

  六十年前,冬天,出了大门一定会看到有人冻死在路边,大家都跨过那些尸体走过去。现在乞丐也没了。携家带眷的乞丐也没了。我真心觉得太好了。

  我曾在北京严寒的冬天早晨,看到一个女人抱着婴孩、还带着三个小孩在乞食。那是我最害怕的事。我很怕明天,要是母亲也变成了乞丐,哇哇哇地流着眼泪,带着我和弟弟们,也是哇哇哇地边哭边拿空碗沿路乞食,那该怎幺办?

  我和母亲去当乞丐没关係,可是不能让体弱多病的大哥和弱不禁风的父亲也去当乞丐,想到这里就很害怕。

  据说现在没乞丐了,路边摊也撤走了。以前路边摊的食物上,总聚集一片黑压压的苍蝇,把苍蝇赶走,黑色的饼真的变成白的。那时我心想, 这东西好吃到苍蝇都聚过来,所以不在意,然而这种事也消失了。

  能够拯救几亿人摆脱饥饿的国家很了不起,真的很了不起。

  虽然后来能去中国,我无法整理过于複杂的心情,所以迟迟没去,就这样过了几十年。对于帝国日本侵略中国一事,我总觉得我也要负责,而且我还以帝国日本人的身分,厚着脸皮,住过那里。

  即使去了,也已经不是我认识的城市了。

  几年前,我认识一个当过中国红卫兵的人。他在日本已经当了十八年编辑,光知道他是北京人,我就觉得很亲切,连我自己都觉得奇怪。他比我年轻二十多岁,有十个兄弟姊妹,文革期间有十二个家人遭到下放,经历了超乎我想像的事,块头很大,散发出一种悠然自得的氛围,总是笑口常开。

  有一次我问他:「唐先生,你知不知道理髮师会背一个红色箱子,吹着笛子,在树下帮人家理髮?」「我不知道。」「那,卖水的,每天用单轮车载着装满水的浴桶来卖水,你知道吗?」「不知道,我那个时候有自来水了。」「那幺冬天夜晚来卖熟柿的,熟柿里面已经变成雪酪了,这个还有吗?」「不知道,我没吃过。」

  我说的是五十五年前的事。简直像在谈论江户时代。我的时间也冻结了五十五年,一直冻结着。

  唐先生好几次邀我一起去北京。我总是答得犹豫不决。

  四年前,他说:「这次一定要去啦。今年很特别喔,有革命五十週年的纪念大典,也有飞机秀喔。我哥哥是军中的大人物,我会请他帮忙订看得到天安门阅兵典礼的饭店。没问题,没问题。」「如果要住的话,我想住北京饭店。我记得那里,还去那里吃过北京烤鸭。连屋顶的颜色也还记得喔。」

  可是军中的大人物也订不到北京饭店,因为全部被国外新闻媒体订走了。果然比起现代的饭店,外国人还是比较喜欢北京饭店啊。梅原龙三郎,画下他从北京饭店的窗户看到的紫禁城,那幅画和我的记忆混在一起。

  就这样拖拖拉拉,我终于下定决心,找妹妹一起去。妹妹在大连出生,遣返时还是个婴孩,所以什幺都不记得,但她居然说:「姊姊,我去过北京,也去过上海了喔。」我吓了一大跳。

  妹妹小我八岁。八年的岁月之差,心结也不同吧。妹妹去中国,就像出国观光,看得我好生羡慕。明明没看过北京家里那片湛蓝的四方形天空,却摆出一副神气的样子,害我的优越感也混乱了起来。

  「对于玩的事情,我可是出了名的随和喔。」妹妹说得无忧无虑,一脸兴奋开心。这样的妹妹,确实是很好的玩伴。妹妹出生后十个月,像是得了佝偻病,被母亲揹在背上回到日本。当时父亲还半死心地说:「这孩子可能撑不到日本。」可能是营养失调吧。可是两个月后,原本可能撑不过的妹妹活下来了,很能干又有耐性的五岁弟弟却突然死了。

  日前,妹婿史恩.康纳莱,去我们遣返登陆的佐世保参加学会时,特地去了港边,想到「啊,我妻子还在襁褓之际,就是从这里回到日本啊」,竟泪眼婆娑感慨万千。正因为活了下来,丈夫才能如此为妻子泪眼婆娑。我深深觉得,有故乡的人,用情比较深吧。

  阿诚问我:「想不想看泡沫经济的残骸?」我说:「想看。」他就带我去了。刚好唐先生来我家,便邀他一起去。 

  这是六千坪六十万圆的土地,位于山腰的平地,已经切割成一块块两、三百坪大的土地,下水道、电话、电力等设施也都完成了,但还是一片茫茫的草原。

  因为一栋房子都还没盖,泡沫经济就瓦解了。景观相当迷人。

  「还有一块地,六万坪六十万圆,要不要去看?」阿诚问,我说: 「要看要看。」便又跟着去。结果这里只是山。我问:「是从哪里到哪里啊?」阿诚说:「从这里开始,可是到哪里呢?」翻出文件来看,继续说:「我搞错了,不是六万坪,是六十万坪。」

  这里有三座山,有山谷,也有河川流过,但也有无法下到河边的深谷。三座山都没有登山道。唐先生竟说:「我要买。没问题,没问题。」

  「你买来做什幺?」我问。「我要买这片雄伟的景色。没问题,没问题。」

  正当我暗忖「不愧是中国人」,唐先生问阿诚:「从山里出来的山猪也算我的吗?」唐先生或许打算杀来吃。「我和中国的朋友,可以在这里做点事,成为日本和中国的桥梁呀。」

  过了两、三天,阿诚说:「糟糕,唐先生好像真的想买耶。他来问我税金的事。」但是过了一阵子,唐先生说:「算了,我还是放弃了。我想在故乡北京买房子。」

  唐先生和他的日本太太及三个小孩,在日本住了将近二十年。唐先生和唐太太的故乡不一样。

  后来我和唐先生一家人,以及妹妹,一起搭飞机去北京。

  在飞机上,我问唐太太结婚经过。唐太太说,她是在北京留学时,认识同样是学生的唐先生。

  以前我父亲也经常去北京大学教课。放假的时候,父亲曾带我去北京大学。我站在高高的红砖建筑前,等候父亲出来。

  静静仰望高大的建筑物,我内心很不安,担心父亲会不会出不来了。结果父亲拿着钉着铆钉、浅浅的红色纸箱出来。

  「跨国婚姻,最担心的是什幺呢?」

  「就算现在和平,也会担心万一发生战争怎幺办?这是最担心的。所以当时要下决心很烦恼啊。」

  这真的会很烦恼吧,纵使同是日本人结婚也会烦恼,只是烦恼的格局和深度不一样。看着他们三个健康的小孩,我想当时唐先生一定「没问题,没问题」地说服了唐太太吧。

  革命五十週年时,我们从饭店,看了一整天中国的阅兵大典。军人绵延不断,涌出似地走出来,战车也轰隆隆一直通过。

  天安门宽阔马路的对面,兴建了高耸的摩天大楼。一切都很新,那个大楼和日本的大楼不太一样,有着中国特有的「大」和「新」。我已经想不起孩提时代路面电车经过的马路在哪里。

  看着这幅景象,我也打消了要去找以前住家的念头。我能做什幺呢? 说来惭愧,我能做的只有感伤。唐先生在地图上帮我找出我记得的地方,但那个住址也变新的了。后来他又拿来一张旧北京的地图,把唐太太和孩子都捲了进来,陪我寻觅我以前的住所。

  现在,大家都住在高楼大厦里。我记忆中,用土墙围起来的老巷子几乎已不复存在。

  走进所剩无几的老巷子,却到了人家的院子里。

  家门口有石榴树。石榴树下有老人。

  我们迷迷糊糊走进人家的院子,但老人对我们很和善甚至邀我们进去家里坐。房子里空气凉爽,有位老太太,可能是老人的妻子,泡茶请我们喝。唯独房子里空气凉爽的感觉,是我所知的五十五年前北京的家的感觉。

  唐先生和老人用中文在聊天。「啊,其实这栋房子啊,也快要盖成新公寓了。」

  唐先生跟老人说我在找以前的家。我很担心老人会讨厌我。老人几度点头,刻意对我微笑。那刻意的微笑让我觉得,当时五岁的我要负起帝国日本的责任吗?老太太用细细的橡皮筋串了一串橡实般的手环送给我。

  离开的时候,老人摘了三颗石榴送给我,又刻意对我微微一笑。

  之后,我和妹妹也成了普通观光客。无论哪个国家,人们都非常善良,也非常奸诈。

(本文为《没有神也没有佛:佐野洋子的老后宣言》部分书摘)

书籍资讯

书名:《没有神也没有佛:佐野洋子的老后宣言》 神も仏もありません

作者: 佐野洋子

出版:木马文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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